曾是超人的孩子

坦白说,护士这份工作,让我知道,世上最有效的心灵麻药,就是不断、不断地面对死亡。

当初报选大学专业时,我坐在电脑前,面对林林总总的选项毫无头绪,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妈妈在身边出主意,说护士怎么样,工作稳定,待遇也好。“那就选护士吧。”我说。就这样,我人生三分之一的轨道就在这短短几分钟被决定下来。起初,包括在大学四年间,我都对未来充满憧憬,在我看来,我所选择的是一份相当伟大的职业,所以学习也相当卖力,甚至比高考时更用功。大学毕业后,我的成绩不错,进入了一家知名医院实习并顺利转正,每天流转于血液科的各个病房中。

“在医院工作的人,如果想长久干下去的话,不论什么职位,最好都收起那颗敏感的心。”这是三年前一位前辈对我说出的经验。然而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真知灼见,反倒认为是残忍的表现。我嘴上没说,但心里告诉自己,失去同情心的护士,跟刽子手没什么区别。

这四年来,我经手的病人不可胜数,也见过各式各样的死状。由于死亡太过常见,我甚至无心思考它究竟是什么。生命系统不可逆转的终止吗?远不止如此。谁知道呢,我几乎没怎么思考过,就像没人会对呼吸来深度思考。

我几乎没怎么思考过,就像没人会对呼吸深度思考。我并不害怕死亡这个结果,毕竟每天都会见到,我害怕的是我不认识它,就像每天都会见到同一个人频繁出现在身边,而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相信很多同事也都一样,哪个病人离世或出院了,对护士而言也只是结束了一个服务对象而已,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填补空位,根本无暇顾及死亡对其造成的影响,而倘若某天待在安静的室内时突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淫威,那种恐惧不言而喻。所以,为了自我保护,我们更偏向于视若无睹,不把工作时的记忆留到梦中。再渐渐地,死亡的景象和对我产生的影响都不再新鲜,目睹死亡变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环节。

其实,至今我都从未自省过先前做出的种种选择,人生进行到了哪一步,就顺其自然地沿着那个方向走下去,不会考虑太多,更是没考虑过升职或结婚的事。所以自从工作以来,我都没谈过恋爱,也没交过知心朋友,我更习惯于独来独往。起码从表面看上去,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无需依赖任何人;可事实上,我能感觉到内心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衰弱,像是器质性疾病,一种永久性的损伤,无法彻底恢复。就像刚才说的,今天熟悉的人还在,旦日就换成了新的面孔,日复一日,从震撼,到恐惧,再到最后的麻木,让我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我生性敏感脆弱,根本不适合这份工作。

我尽量和所有同事都保持一定距离,我总觉得,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况且,我在医院目睹了太多推诿、隐瞒、欺骗、背叛等等,很难会再保持那种孩童特有的纯真了。所以,虽然我表面看上去和每个人都聊得来,但这份关系相当脆弱,只要其中任何一方离开医院,我们的联络也就会随之断开,绝不会因为无法继续共事而缅怀。然而尽管抱着如此心态,我还是慢慢注意起一位同事。

她比我大两岁,先我一年来到医院,在消化内科。起初,她给我的感觉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直到十月下旬的一天,我在交班后准备离开医院时,发现她正面朝角落轻轻啜泣。我不免诧异,很难想象有着五年护士经验的人还会因为什么哭泣,我有些担心她,但没上前安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初我偷偷哭时,其他人也都视若无睹,这仿佛是成长必要的经历。我愣在原地时,她回头觑了一眼,看见了我,然后擦干眼泪,戴上口罩,走出我的视线。

自始至终,我和她都没有任何交谈。我在血液科,她在消化内科,工作时见面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何况也不在同一个楼层,只有在一次病人转科时,见到了她,才能在看见她哭泣时想起她是消化内科的护士。后来一次半夜下班后,我精疲力竭,走进医院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拉面,发觉她就坐在不远处。她认出了我,向我微笑致意。我半带诧异地回敬笑容,为了避免尴尬,背对着她坐下。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也只是眼神交流。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天,我刚照顾完病人,拿出手机时,看到群消息出奇的多。打开看了看,都在讨论院内的一位护士出了车祸,送到院内抢救,最终还是回天乏术,脑出血过多,死在了手术台上。一天后,我才得知,死者就是前几天我在餐馆吃面时碰到的那位同事。车祸当天,她正和另一位朋友走在人行道上——据那位目击者说,死者好像心情不好,不爱讲话,走路时也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结果被什么绊倒了,摔倒了马路上。不幸的是,马路后面刚好有一辆出租车正在提速超车。

“谁都没反应过来,司机没反应过来,我没反应过来,她也没反应过来,最后就那么撞到了。”目击者说,“我第一时间过去抢救,还是没用……”

我虽然不在现场,但这却是我实习期以来,首次再嗅到死亡带来的恐惧气息;虽然并不严重,我也司空见惯,可它还是特别顽固,徘徊在我身边不肯离去,以致每晚辗转难眠时,总让我回想起来她在角落哭泣的模样和在餐馆向我微笑的面容。

没过几天,我意识到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迟早会被死亡的沉重铅块砸得粉身碎骨。同一时期,我所负责的病房住进了一个男孩,八岁,急性白血病,下级医院多方会诊后,请求转入我所属的血液科治疗。病程上写的初次病发时间是在入院的一个月前,吃午饭时男孩突然昏迷不醒,急忙送去医院。后来经他家属回忆,说更早以前就有频繁发高烧、头痛的症状了,偶尔还会流鼻血,但没引起重视,同样的症状在入院前发生了四次。男孩是我目前所负责的病人中最严重的一个,我于是想着,等到男孩出院,我也一同离开,辞掉工作,让紧绷了四年多的心弦稍微放松一下。

因为抱着此种决心,我也对男孩更为用心。查看男孩的病例时,在个人史一栏中,有提到过居住在刚装修的新房的经历。据说是他的家长当初为了让男孩尽快搬进刚买下的学区房里,在装修完后,只通风了一个月就入住了。此时如果孩子的个体解毒能力不足,吸入的有毒物质未能及时清除,就会诱发白血病或其他癌症。再者,也不排除患者在封闭室内使用或找工人使用了过量的油漆涂料或清洁溶剂等等。

男孩永远只有妈妈陪床,自我见到男孩起,从没见过有第二个亲人前来看望过他。要知道白血病治疗的费用不低,如果做移植的话,更要百万起步。从男孩和他妈妈的言行举止来看,虽然不至于多么落魄,但也算不上富裕,毋庸置疑,医疗费是很大一道坎。

让我们最头疼的一类人大多也出于这个群体:对医护方面知之甚少,遇到事情又偏偏强词夺理,经常会引起所谓的医闹事件。然而这对母子却相当“懂事”,这么说可能有点难听,但几乎是我们的黑话——“懂事”即听从医嘱,不会瞎闹,不会到处责怪。相对的,“不懂事”的人,我们不会直接这么形容,而是说他们“不太懂这方面”,即便被人听到,也不会想太多,同事也能心领神会,留个心眼。

在人流熙攘的医院里,母子两人却都相当安静,即便说话交谈,也很小声,尽量不让第三个人听到,就连告诉阿姨他孩子的病情已相当严重,且好转的机会不大时,阿姨也只是沉默地点头,憋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彼时是在走廊中,阿姨找我单独谈话,问孩子的病情如何。我回答她,医院规定护士不可以说病情,只能由主治医生来说。她听后,大概是想起了主治医生说过的话,捂住嘴巴,眼眶溢出泪珠,肩角发抖,泣声可闻。我虽然没说,但心里很清楚,男孩能活过三个月,都算是很幸运了。

像所有的白血病人一样,男孩先去做了一系列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确认符合化疗条件后,开始化疗。

几天后,我来接班,拿到了静脉配置中心送来的化疗药。我整理好药物,走进病房,告诉阿姨要准备吊瓶注射化疗药物了。阿姨点头应允,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的板凳上,问我是否可以跟他说话。我说当然可以。男孩半躺在床头,脸色苍白,依然发着低烧,见我手上拿着留置针管,眼神流露出一丝害怕。

“可能会有点痛,”我说,“忍一下就好了。”

他试图用扭动身体作为反抗,来争取一些自主选择的权利。阿姨很快握住他的手,说:“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我会怎么样啊?”男孩问。

“别害怕,你可能会去另一个地方。”阿姨摸着他的头说,“那个地方可神奇了。”

男孩眨着眼问什么地方。阿姨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而后将手机横放在男孩面前。屏幕中是一段关于宇宙的视频。

“这个世界很大很大,不只有地球。”阿姨说,“你看,这是地球,我们在的地方。这里是太阳,这是月亮。这些星球加起来就是太阳系,太阳系外面还有银河系。”

“那我会去哪里呀?”

“你要去这里。这是哪儿来着?”

“这是月亮!”

“对啦,你过不了多久就会去月亮上了。”

我回头看向阿姨,见她脸上挤出了笑容,嘴角处还有些颤抖。

男孩瞪大了眼睛,望着手机屏幕:“就是晚上挂在天上的那个圆圆的月亮吗?”

“是呀。”

“月亮怎么神奇了?”

“因为那里是超人居住的地方,”阿姨说,“我们能平安活着,多亏有月亮上的超人在保护我们呢。”

男孩透过窗户望向夜空,目光一无所获:“我没看到月亮啊。”

“它在天的另一边呢,这里看不到的,而且超人都住在月亮的背面,不会让人轻易发现的。”阿姨说道。

男孩接着问:“我也会去变成超人吗?”

“当然了。哎,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医院呀。”

阿姨露出笑容,但我知道那笑容有多苦涩。“嘘——我们只是对外说是医院,其实是把你打造成超人的地方。”

我整理吊瓶,已经准备就绪,用眼神要阿姨示意,让男孩伸出胳膊。她心领神会,问男孩有没有信心坚持下去变成超人。

男孩撅起下唇,沉思了良久,抬头说“有”。

“那就先让护士姐姐帮你打一针,只要忍住了,就会慢慢变得非常强壮。”

“那我会飞吗?”

“会呀,但你要坚持下去。”

“好!”说着,男孩主动撸起袖子,向我伸出手臂。

打针期间,男孩仍会不时地因害怕而肌肉痉挛,但我能感受到他在尽可能地压抑那份恐惧。接上化疗药后,我叮嘱不要乱动针头和输液管,随后问男孩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捂住肚子和额头,说脑袋很晕,肚子也痛,身上没有力气。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他妈妈说:“对了,可是我为什么会生病啊?我好难受。”

阿姨揉着下眼睑的赘肉,回答说:“是为了帮助你变成超人。”

“要生病才能变成超人吗?”

“就像刚才说的‘医院’一样,我们对其他人说是医院,但其实这里是一个秘密基地。那‘生病’也是一样,对外人说是生病,其实是为了让你强壮。过几个月,姐姐会带你躺到一张床上,然后让你美美地睡一觉,等你醒了之后,就变成超人啦,到时候你就可以保护妈妈了。喏,问问姐姐,妈妈说的对不对?”说罢,阿姨和男孩一齐看向我,两人的目光里,一人充满期待,一人充满疲倦。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蹲在床边,摸着男孩的肩膀,顺着阿姨的话说下去,告诉他:“既然妈妈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了,我们也就不再隐瞒了。”而后,我将自己描述成秘密基地的神秘人,准备发掘一批具有变成超人潜力的孩子,来保护地球,并推荐给他了几部动画片,说里面的超人都是经过真实改编;而那些离开医院的孩子,也都是因为无法坚持而选择放弃了。为了避免他害怕打针,我又告诉他,药瓶里蓝色的药水用来激发超能力,红色的药水用来提高寿命,透明的药水能让人有飞行的能力,但这些超能力都需要坚持到最后一个疗程才能起效。

男孩听了,转动眼珠,竖起大拇指:“我要变成超人保护妈妈,不能再让坏人和爸爸欺负她。”

听他说出这句话,我一时滞住。我没有直接看向阿姨,但从余光中,可以看到她低垂着头,随后伸出胳膊轻轻抱住男孩,脸上却流露出悲惋的忧思神情。适时,窗外飘起小雨,淅淅沥沥落在窗上。天空灰黄,云絮却凝然不动,犹如一张弥漫出无限悲哀的深褐色老照片。

我表面上故作专业地漠不关心,实际上暗含不安。我借口说还有其他事要做,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转身离开病房,独自到无人的墙角做深呼吸,整理思绪。

与同事交过班,我换下护士服,撑起雨伞,戴上耳机,听着音乐独自走出医院,脑海中男孩的模样却迟迟挥散不去。走路时,我直愣愣盯着来回切换的左右脚尖,什么也思考不成,走到人行道的拐弯处时,我的脚突然踩在了坑洼处,扭到了脚踝,身体失了重心,不自觉向马路扑去。我下意识往身后看去,视线中央却有一辆相当庞大的吉普车正鸣笛向我驶来。然后我无法控制身体,紧闭眼睛,咬紧牙关,向车的前方摔去。

万幸的是,在离我不到两米远距离的地方,司机刹住了车。车胎后面留下四道长长的黑印,路人也都纷纷围上来问候。我只有胳膊受了点擦伤和扭了脚踝,其余没什么大碍,站起来解释摔倒的原因、向司机道歉后,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一瘸一拐地往公寓走去。然而当我拐过街角,彻底离开现场的一刹那,身体突然打了一阵寒噤,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那场景仿佛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最终浮现在脑际的,是那位因车祸而死的同事。

街边是一爿小商铺,店面不大,大多数店家会选择把小商品摆在门口。我随意走进一家,打算买个冰袋回家冷敷。付款时,我看到门边的简易木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玩具,突然想起那男孩和阿姨讲的故事,于是想着,顺手买个玩具送给男孩好了。这还是我做护士以来第一次为病人买东西,大概是他们让我觉得,在这不安定的日子里,自己尚且还具备感受真切情感的能力吧。在他们身上,永远留有一种纯真:即便面对厄运,也始终保持优雅姿态。

我选了一个超人玩具,成年男人手掌大小,关节可活动,衣服颜色鲜艳,背后还有披风。翌日男孩看到玩具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抱在胸前,笑嘻嘻对我道谢。看他喜欢,我便接着告诉他,等他长大变成超人后,也会穿上这身衣服。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妈妈有个超人儿子了。”我对男孩说。

然而他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化疗和疾病所带来的痛苦上。虽然我身份护士早就司空见惯,但面对这个男孩,看到他脸色憔悴,枕上沾满头发,口腔内出现溃烂,吃饭也毫无胃口、只想呕吐时,心底还是一阵绞痛。他的身体虚弱,不如常人,每两天抽一次血,还要定期做骨髓穿刺,每次拿到结果,我都不知该如何对他的妈妈坦白。即便如此,每当我走进病房,男孩永远都在拿着那超人玩具,就算是睡觉也会搂在怀中。有时候,倘若他身体稍微舒适一些,就会站在窗台前,举起玩具,眼睛死死盯住悬在天际的弯月,脑袋一旦想到了什么关于超人的问题,就立刻回头问妈妈,妈妈答不出,就由我来解围。

半夜,我回到公寓,洗漱完毕后,躺到床上,关闭床头灯,看着月亮将纱幔般的白光覆盖在家具什物上,逐渐进入似睡非睡的迷蒙状态。如果那不是幻觉的话,就必定是梦境了——在梦境中,我走在日常下班回公寓的道路上,眼睛凝视着下方一点,在某一时刻,我扭到了脚,身体向旁边歪去,跌倒在马路上,迎面而来的吉普车从我身上呼啸而过,我拼命挣扎、呼救,想要伸手抓住一切有实质性的东西,却无能无力。

霎时,我从梦中惊醒,大口呼气,心神恍惚,久久不能平息,而周遭依旧是我的卧室,只是空气中开始弥漫出多雾而寒冷的极地特有的冰凉感。

同样的噩梦,已经出现七八次了。睡眠不足继而影响到了工作,用同事的话说,我变得像是在梦游,走路时感觉随时会摔倒。护士长也察觉到我的异常,委婉建议我在家休息几天,工作由其他同事接替。她的言外之意是,怕我酿出大错,无法收场。可当我请假待在公寓后,状态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一度让我心生明天就去辞职的想法。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这却是我的真实想法——恐怕在男孩出院之前,我会先于他离开医院。

我给接班的同事发去短信,拜托她每天把男孩的情况转述给我。我写好了辞职报告,拿在手上,详加研究,来来回回改了好多次,怎么看都不是滋味。我不知道辞掉工作对我意味着什么,一如当初不知道选择护士对我意味着什么,为了拯救别人,或者为了稳定的工作,我不知道。晚上,同事发来了回复,说今天给男孩做了骨髓穿刺,他很勇敢,成年人都疼得要命,他却一声不吭的,蜷成一团,闭着眼睛默默流泪,问他能不能忍,他也不讲话,只是点头。直到看到妈妈后,才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完了,他让妈妈放心,他会变成超人保护他。

“……还总是抱着一个玩具,走到哪都要拿着。”同事写道。

我不再回复,深呼吸平复心情。打开手机日历,才发现已经迎来了十二月份。雪花在周末被寒风从天上吹落,天边的一部分云层裂开了,日光从缝隙中钻出,洒向大地。路边的积雪蓦然闪烁光辉,一片晶莹透亮。下午,护士长发来信息,说明天就要回来上班了,提醒我不要忘记,最后,她问我状态如何,是否做好了继续工作的准备。

我在对话框里写了不少字,删删减减,再加上几句客套话,费了半天劲,才让她明白我是想辞职。五分钟后,她回复说需要我先来上班,毕竟已经排好工作时间了。

我并不在意这一两天时间。当我披上护士服后,第一反应是先找接班的同事询问了男孩病况。对方说昨天刚验了血,不论是血小板还是白细胞,所有数值都标明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听了这话,我疾步走去病房,刚打开门,就看到男孩正趴在床沿,伸头往洗手盆中呕吐。他的妈妈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听到有人进门,抬头望向我。她的眼睛红肿,巩膜布满血丝,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因过度疲惫而呈下垂状态。

还没等我走过去,男孩接过妈妈递来的杯子,漱了漱口,安静躺回床头,嘴里嘀咕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仿佛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我检查了他手臂上的针管和当前注射的药物,问他感觉怎么样了。他没有任何回应,右手紧紧攥着超人玩具。

“姐姐问你感觉怎么样啦。”阿姨拍拍他的手,然后指向我。

男孩这才抬头,见到我,眼眸倏忽闪过喜悦,脸上露出倦怠笑容,但很快又恢复了乏累的原状:“还是很难受……姐姐你这几天去哪了?”

“我生病了,在家休息了。”我蹲下来,靠近他,说:“身体现在还痛吗?”

“他听力不太好了,要大点声才能听到。”阿姨解释说,“有时候说话也不太清楚,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于是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男孩露出不解的神情,先是嘴唇翕动,自言自语了几句,随后大声问道:“你也打算变超人啦?”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戳动了我心坎最深处的地方,反馈而来的感触涌上鼻尖,变为阵阵酸楚。我想着,倘若把实情告诉男孩,想必他会对我相当失望。照料过男孩,我向阿姨询问她的意向,是否要准备做移植。我知道现在没必要再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于是把最坏的但也是最大概率出现的情况告诉了她。

“不管怎么样都要治,房子都已经卖掉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阿姨说。

聊了差不多十分钟,她要回病房陪男孩去厕所,我便去找护士长商量辞职的事,找她签字。因为不太了解辞职程序,不知道相当麻烦,护士长签字之后,前后还要陆续找科室主任和人事部签字,而他们又不一定有时间。我去找科室主任时,他正在忙什么,回答说明天才行,况且护士长还没来得及排班。我并不在意这一天,也就同意了,回到岗位,照顾着包括男孩在内的几个病人。

下班后,我走在轻霭中,想着去哪里吃点东西,于是顺势走进了家面馆,落座之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曾与死去的同事见面的地方。站在门口,脑海中依稀还会浮现出她对我微笑的画面。说实话,近期来我很崩溃,是一种因为长期疲惫而导致心灵慢慢瓦解的崩溃。

崩溃持续到第二天走进医院也没能消除。准备去病房跟晚班护士交接班时,发现医生正推着病床出门,床上躺着男孩。我急忙找同事问怎么回事,她说要送到手术室去,还说今天凌晨六点去给男孩量体温时,发现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半,之后开始头痛呕吐,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最终陷入昏迷。

我走进病房,看着理应有男孩身影在的空床位。地上尽是呕吐物,角落还有熟悉的超人玩具。我捡起来,反复观察,总觉得,它不是生命,却代表着生命。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坐在板凳上,左手拿着玩具,右手拿着辞呈,不知为何,心里满是愧疚,胸口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般呼吸困难。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直到双腿传来酸麻感,我才想起还有工作要做,于是急忙起身。由于起身时太过用力,而被扭伤的脚踝还没彻底康复,导致往前踉跄了几步,左手也为了搭住扶手而不小心把玩具扔了出去。玩具掉到楼梯上,一路跌跌撞撞摔下,最终腰部断成了两截。

在澄澈日光照耀下,我眼前呈现出了生命的模样。与先前想象的不同,它的外形没有因时间的长短而变化,也就是说,生命的形状并不受时间的影响。在命运拒绝揭开真相的谜底面前,它仿佛不受命运管束,有套独特的解答方式。生命就像是一种抵抗力,越是对其施压,就越会感受到抵御;它不会主动寻找谜底,而是在一次次抵御中拨开那神秘莫测的迷雾,直到豁然开朗为止。当然,大部分情况,都是在混混沌沌中,得到了尚不算答案却又近似答案的结果;我是如此,男孩同样如此。

我望着红霞依然的暮色。此刻,落日已坠下天际,只剩一角悬空,余晖虽然暗淡,但仍在竭力抓住云彩,落日也随之静止停顿。片刻后,云霞终归没能通过余晖拽住落日,云层变得涣散,虽则仍然丝丝缕缕,但却已经与落日失去了联结。余晖开始收敛,原本光明灿烂霎时间变得柔软无力,沉入遥不可及的深渊中。

适时,阵风以不可抵挡之势侵袭天空,发出凄切的哀吟,吹动云翳遮住医院。即便如此,天的另一边,原本与落日维持着某种平衡的明月,也因落日的下降而徐缓升起,丝毫不受强风影响,以其清淡而又温柔的光芒照耀世间。随着明月冉冉升起,被风撕裂的云絮又聚合到一起。月光折射到云朵的褶皱中,让时间看上去仿佛变慢了许多。然而时间并不代表什么,它们——落日、明月、云朵——全然不被时间控制,它们远在时间之上,有着时间之外的独特意义。

不久后,一颗流星由东向西划过天空,因为云的遮挡而隐去身影,少顷又以更强劲的姿态赫然出现,直至在即将消逝之际,如解体般突然一分为二,以崭新的轨道飞出视野。

梦境中,我在一座白色建筑前驻足,伸手敲响大门。门应声而开,光涌入其中,照亮了男孩的脸颊,他身穿超人衣服,伸手将护士服向我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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