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婚礼

行驶的火车上,黄昏的风景如影片凌乱了码率,思绪在其中逃逸,同时另有召唤。麦子这趟回北京是帮一个朋友办“婚礼”——一场名义不清的宴席。也许他不该答应,但还是回来了。他们是发小,曾一起上过画班,一起考过美院,一起当过驴友,一起去阿拉伯国家犯过傻。只是近些年联系少了。

朋友名叫刘银,自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画画,在独立艺术家圈里也算有点儿名气,但一直穷困。实在穷疯了,才去组了个纪录片公司。仍是不顺。他在拍摄尘肺病群体,但“资本”不看好,“资本”要他拍摄《舌尖》之类的美食片,刘银说,是有帮吃货非得在视频里过眼瘾。碰了太多钉子之后,刘银恨上了臭奸商。其实是理想主义的“小人儿”在刺。不服现实,注定四处碰壁。

麦子其实也一样,只是他和俗事交杂多点儿,如此一来,便让刘银给鄙视了。他是商业广告摄影师,工作之余,总是在雪域高原,荒漠戈壁,荒岛海滩……用刘银的话,又拿着相机去“掠夺”风景了。麦子不会和刘银计较,但做艺术的媒介在刘银眼里就是有高下之分。

麦子记不起来二人关系的转折期。从前,他们是粘腻到能穿同一条裤子的人。不知何时起,刘银却仰起了一张忧郁隔绝的脸,像缕暗风一样躲在了城市的边缘。每年少有的几次见面,刘银看麦子的眼光都像看一个俗人。

关于尘肺病群体的拍摄工作一再延后,融资不顺又被父母逼婚的时候,刘银脑子里顶出一个主意,提前把婚礼给“预支”了。这种“后手”只能是刘银这种人才想得出来,虽然他没恋爱对象,也抱定打单儿过一辈子的准备。刘银不信任两性关系,几段浮夸的恋爱关系已提前终结了他对婚姻的期待。只是到目前为止,他还在受着二老的压迫,尤其是他父亲。但现在,他想办点儿世俗的事儿,头一个能想到只能是他。有些个人像胎记,得跟上一辈子。

车一到站,麦子便直接去了刘银家。麦子的任务是帮刘银通知那些四散在京城各处的初高中同学,届时杀杀他们的份子钱。早先,他们结婚生孩子,麦子都代刘银随过礼,有的是刘银嘱咐的,有的是没嘱咐的,麦子自作主张的时候多。对于驻扎在画家村的刘银,麦子总有一种他终究要回归理性过踏实日子的危机感,勉强替他兜一兜人际关系。但刘银对麦子做的事儿从没提过谢字儿。

“婚礼”这事儿最初是刘银跟他妈念叨的。从小到大,但凡他遇上什么事儿,她妈从来都站他这一边。刘银将“婚礼”定为“拍片筹资宴会”,请柬上强调,这算是提前办婚宴,到真正结婚的时候就不办了。没人能理解其核心意义,都以为这家伙想收份子钱想疯了。

“婚礼”前一天,麦子住在了刘银家,为的是占住家里的尴尬气氛。刘银父亲一直挺反对这事儿,刘银怕老头子忽然爆发,把事儿给搅黄了。麦子等于来当灭火器。去了之后,发现家里气氛果然不大对劲,客厅地上有个碎掉内胆的暖水瓶,水洒了一地。他母亲来帮麦子开门,脸色很不好。他父亲则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看样子两人像刚吵过架。麦子进了刘银的卧室,他正捏根铅笔攥在手中央,以大拇指抵在铅笔顶端,一截一截撅着。他拉开抽屉,把撅折的铅笔段儿推了进去。麦子发现里面竟塞了不少铅笔“尸体”。

“都你撅的?”

刘银冷淡地看麦子一眼,没说话。

“……没事吧?”

“别问了,那么多事儿。”

从铅笔“尸体”的量来看,他回家后的坏情绪应该全撅在上面了。麦子忐忑着和刘银一起捋宴会流程。捋完,已是凌晨两点。刘银父母已经睡了。麦子在刘银床下打了地铺。躺下,都没睡着,刘银一直翻身。说实话,这些年他们没怎么交心。

麦子身体里住了列火车,半梦半醒地摇晃着。很多年过去,身体仍没适应机械震动。梦里列车的晃动与身体的震动合奏出悲伤。有一半难过是为刘银,他不曾想过他得一个人“结婚”,他非得这么办,像是惩罚父母,又像是报复社会,更像是行为艺术。

他想起了叫薄荷的女人。就是在回来的列车上。那天深夜,车站广播忽然响起,列车员在寻找医护人员,说有位老人心力衰竭需做抢救。麦子有些户外急救常识,忙站起来去了有病患的车厢。那里已有一个女人在替老人做心脏起搏,手法专业,像是做医生职业的。没有了插手的机会,麦子只好站在一旁观望,手中的相机职业性地“咔嚓”了几下。老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正常。女人甩着手站了起来,一抬眼便望到了麦子的镜头,一头凌厉的短发湿漉漉荡在脸前。麦子一压食指,摁下了快门。

“记者吧,哥们。”女人洒脱地在麦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算是……”

“没拍虚吧,哈,我看看。”女人抓过相机就看了起来。

麦子拢着相机腕带,生怕她把相机摔到地上。

女人潇洒地把相机还给了麦子,笑着说:“大光圈就是不错。我叫薄荷,在十号车厢。等着,我去拿电脑,把照片传给我。”

薄荷已经跑到了车厢的尽头,手指打了个“OK”的姿势。

麦子没等薄荷,回了自己的车厢。他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做等待的举动。

薄荷却抱着电脑找到了麦子,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弹一下,“原来你在这截车厢啊。”嗓门出奇的大。

麦子对这种自来熟的行为有些反感。如果薄荷没有在前几分钟做过救护工作,麦子肯定要摆出一副冷面孔给她。

薄荷赖坐下来开始聊天。说是聊天,其实一直在聊自己,她把麦子当成了倾听者。薄荷说,她要去八里堡,去那里做义工。她做义工三年,跑遍了大小乡村,接下来如果有可能,她计划跑遍青海。

麦子不动声色听着。

薄荷滔滔不绝,说完自己,又说家里。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很淘气,另一个更淘气,反正都不怎么争气。最后又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还算争气,上了大学,学了医,又开了诊所。只有一事不如意,便是婚姻,有过两次,但都失败了。薄荷说:“女人太独立反而让男人害怕,这可能就是原因。”像是自嘲,又带着自夸的神情。又问:“聊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能告诉我您尊姓大名吗?”

“我姓麦……”麦子不太情愿地回答。

“你第一眼看起来好像我第一任丈夫。”薄荷在间接表达着对麦子的好感,“他也是话不多,我就喜欢他没话的样子,像是在思考,却是似有若无……”

麦子想逃离这女人言语上的包围,可是这里离八里堡还有半天的路程。麦子借口抽烟起身,薄荷说,她正好也想抽口烟。于是,麦子极不情愿被薄荷尾随着走到了晃动的风口处,薄荷掏出烟给了麦子一支,同时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不紧不慢如同揭穿一样说:“其实你根本就不抽烟。”

麦子心里一紧,他的确没抽烟的习惯,只是偶尔应付些陌生人的递送,但还是嘴硬地回了一句:“我当然抽烟,只是抽得不多。”

“那拿出来,我看看?” 薄荷紧紧地追问。

麦子用一阵咳嗽掩饰了慌乱。

“你身上的气味骗不过我的鼻子。”薄荷轻松地嘲讽着。

麦子有点被激怒,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自作聪明?”

“生气啦。”

“没必要,萍水相逢……”

“看出来了,你挺烦我的,但我就这种性格,没心没肺。你就当我是一女流氓,再忍几个小时我就下车了。不过,与其忍受,何必不愉快地相处?”

“全车厢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扯着我聊?”

“因为你把我拍得太好看了,让我以为你是在用镜头勾引我。”

“抱歉……我无意把镜头拉那么近……”

“不要辩解,多无力啊。相由心生,你呢,看起来就是一个性经验可怜的小男人,而且习惯用特文艺特假正经的爱情理想去保护那点没法向人诉说的卑微。可是你不知道你已经因为太过压抑而得了病,作为医生,我不得不提醒你,还是多保重身体。问个隐私问题,多长时间没有过性生活?”

“对不起,我不想回答。”麦子的声音有点孱弱,他在这女人面前感到自卑。

“你把我当成医生来看,我会给你一些建议。”

“你觉得这种聊天有意思吗?”

“我也觉着没意思,可你不就是希望我能跟你正经聊天吗?不正经聊的时候,你烦,正经聊的时候,你又觉得没意思。那你到底觉得什么有意思?”

“请不要再烦我,好吗?”

薄荷突然把嘴凑在麦子脸上恶狠狠亲吻了一下,然后轻浮地笑起来,“这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此时,一列火车呼啸着从车窗外驶过。薄荷没站稳,一只手压在了麦子胸口。麦子猛地贴到了薄荷身上,狂乱地在这女人的脸上、颈上吻起来。薄荷很快就软了下去。

八里堡,薄荷拉着麦子下了车,他们找了家小旅馆,宣泄了未完成的激情。分别时,麦子想留个联系方式,薄荷说:“一列火车坐完就下车了。”

不知怎的,麦子有种被强奸后的羞耻。张皇离开时,听见薄荷在后面轻骂:“傻瓜。”麦子只觉得有列火车从心里肆虐而过,过后竟是一片荒凉。

麦子懵懂睡了过去,那个生命中的缘遇飘渺不定地出现在梦里,似乎撕破那层迷离的帷帐就可以触摸到恋人的脸庞,可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梦却戛然而止。

麦子醒了过来,意识到是在刘银家,摸一摸,脸上有泪。

早上醒来的时候,刘银已穿上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这种打扮看起来比一般人要迷人,今天的刘银很像个准新郎,只差一位肤白貌美的新娘站在身边。麦子也穿了西装,是个假伴郎。

麦子开车载刘银去了饭店,刘银母亲曾在那家饭店当大堂经理,熟门熟路。会场做了简单布置,红色横幅下悬了不少气球和彩条,小舞台旁边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刘银请朋友制作的个人短片,上面罗列了他这些年在绘画方面的成就。麦子这才发现,刘银竟参加过不少国内外的画展。看着罗列巨长的奖项名称,麦子的眼光落回到刘银身上,发现这人头上光环多了不少,他挺为他骄傲的。可光环又有什么用?他本质是个靠办假婚礼筹资的穷光蛋。

亲戚朋友陆续入席的时候,麦子看见刘银神情越来越局促,他应该极度不适应这种场景,像个蹩脚的演员问候着他很少问候甚至不曾见过的人。当然,麦子颇为佩服刘银父母的表演才能,此刻的他们不再是昨晚吵架的那对儿夫妻,一唱一和接待朋友的时候,他们脸上露出的欢悦好像真是为儿子操办婚礼一样。作为假伴郎的麦子也在卖力表演着,向来客发烟、派酒,尤其是向那些曾经一块上学的旧友。麦子像润滑剂一样调和着刘银和他们已是陌路的关系。他们很明显都是来还礼连带着看热闹的。

“婚宴”开始的时候,由麦子牵头做了开场白。然后是刘银自己做了感谢致辞,最后是刘银父母做了感谢致辞。来参加宴会的人的主要动作是交钱吃饭,每张桌上最鲜艳的一道菜品是一盘红色螃蟹。刘银、他父母以及麦子则一直负责待客敬酒,说那种假客气的话。高中那几位死党也送来红包,压到刘银怀里,假惺惺祝他成功。这些人伪装出来的假笑让麦子很想调理调理他们,有人附耳对麦子说,你个傻狍子居然来帮刘银干这种傻事儿。麦子叫这家伙喝酒,一杯接一杯,灌得对方直抱拳求饶。

宴席完毕,亲友们陆续散去,桌上留下的最鲜艳的东西依然是红色螃蟹,有整个儿的,也有揭盖的。记账的是饭店会计,用礼金付了饭钱,皮包里还剩六万四。刘银父亲拿过礼金册翻看着他的人际关系,梳理着亲疏远近。刘银母亲则把用来撑场面的烟酒请老关系帮忙退掉,桌上能收拾打包带走的一律打包带走。麦子和刘银站在狼藉里,看服务员忙碌到结束。刘银神情有点儿垮,一番折腾,他应该累到底了。

刘银将怀里压下的红包拿出来,将钱一一撕出,其中竟有个没装钱的,里面塞一张钱币大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傻B”两个字。一定是那几个看热闹的家伙其中之一。麦子计划打电话揪出那个嫌疑人。刘银压下他的手制止。麦子对刘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同情,他为什么非要拍纪录片,非要办假婚礼?如果他说需要些钱,他至少可以帮他一部分。但他从来没有开口。刘银送麦子出门。出去也没有什么话,那种寂静令麦子十分难过。

刘银是第二天离开的家,他要回到西北的拍摄地。麦子送他去车站。去车站的路上,刘银一直沉默。到达站前广场后,他们一起下了车。风吹起了刘银的长发,他的脸看起有些悲伤。麦子努力找话题聊,坐什么车次,几点到站,下车后如何换乘之类。刘银忽然说,昨天晚上,他爸啃螃蟹啃得满嘴流血,他和他妈劝说不要再啃了,但他还一直啃,只因为他母亲说了一句,螃蟹不吃明天就发臭了。

“也许是我迟钝,也许是他们隐藏得好,昨天晚上有块天花板忽然掉了……我以为他们只是小吵小闹的普通夫妻,可没想到他们已经离婚了多年……掉下来的是离婚证……他们说是一时冲动。没去办复婚,说只是一张纸的事儿。”

刘银眼眶红了。他说他父母十二年前就办了离婚手续,是那年他执意去龙泉寺居住了一段时间的事儿。那两人就那么貌合神离过了许多年。

麦子没回应,过了会儿才说:“你爸有年被人打伤,你妈打电话给我,你那会儿在国外参加画展,你爸妈要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你爸和人打架,起因是你,有熟人去看了你的画展,看到点儿什么东西,那人说,挺反社会反道德的。”

“我爸是庸人自扰的典型。他非得把我的事儿看成他的,这事儿本来就不可取。”

“那办婚宴呢?你考虑过叔叔阿姨的感受吗?”

“那是他们脑子不清。婚育文化根深蒂固,对他来说是诅咒,对我来说是嘲弄,我不接受嘲弄。”

“算了吧,你就是自私。”

“我就问你,你会结婚吗?”

“当然。”

“那怎么没呢?”

这回换作麦子沉默了。他没法儿假设一些事儿,他自小没跟父母生活过,作为医生的他们在九十年代就加入援非医疗队,从此便很少回国了。他无法指责父母的自私,每个人都认为他的父母足够伟大,到他这儿,心里哪怕有一丝怨念也会变成对“伟大”的亵渎。很小年纪的时候,他就很羡慕刘银一家,刘银的母亲甚至还提过认他当干儿子。麦子总认为那对儿善良的夫妻不该受无谓的伤害,但现在这事让他感到某种“幻灭”。他指责刘银自私,也许只是对“幻灭”的愤怒罢了。

纯洁的恋爱、美丽的新娘、幸福的婚姻,麦子这些年从未停止过追寻。旅途中,他像积攒明信片一样积攒了不少“艳遇”。每次与姑娘谈天说笑的时候,他都会幻想,她也许会是和他共度一生的那位。可是走下列车以后,地理上的隔绝总是很容易将关系终结。那些姑娘贪恋着稳定安逸,她们只把麦子当成理想中的男子。还有个姑娘写诗给他:你有着山的坚毅,却也有着山石的棱角分明;你有着水的柔情,却也有着水潮的捉摸不定。

麦子把镜头对准了姑娘,把她们的倩影定格在车站、观日台和孤岛。他嘴上说要寄照片给她们,可是一离开那些地方,就将她们遗忘在身后。他不是真的想遗忘,是想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走出这种短暂恋情的羁绊。每当孤独难耐的时候,他还是会翻开她们的照片,默默地做着吻别的举动。

麦子常常懊悔,为什么和那些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不变得更莽撞一些?也许他们会情不自禁地给对方留下一些什么更难忘记的东西,这样的回忆远比面对几张照片来得实在。

姑娘于麦子,终究是个谜。麦子有时候会感觉到,他喜欢的不是那些姑娘,而是那些有着姑娘的旅途。也或者是,他始终执着于找一个如同他一样漂泊的人,那人恰好是一个姑娘。

麦子解释不了自己的漂泊无定,自十几年前拿起相机,他时不时就会在路上了。早先每一次出发,他都小心翼翼写好过遗书,怕在某个恶劣的自然环境里发生意外,然后回到家的时候,又悄悄将遗书销毁。似乎人生总在一次次清零当中。

广播里播放起检票通告。刘银提起了行李。

“我该走了。”刘银拍拍麦子的肩。

“……到站发个信息。”

刘银点点头。

麦子忽然说:“有时感觉你也没太拿我这个朋友当回事。”

“怀疑了?”

“是。”

“有情感勾连和有共鸣是两回事……”

“我们没了共鸣?”

“也许吧……”

麦子记得刘银有次和他说,他比一般生活在北京的人更了解北京,他知道郊区的树叶什么时候黄,天气什么时候冷,秋蝉什么时候死。秋天蜗牛上树的时候,他说他去蟒山森林公园里看满树挂满的蜗牛,一直挂到树顶看不见的位置。那天,他不明原因地大哭了一场。麦子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到作为一个人的命运,蜗牛都可以高高爬上树干,而他还流浪在大地尘埃里扬沙吃尘。刘银跟麦子聊人生的终极意义,他以为他能理解,但聊着聊着,还是“玄”在了那儿。麦子劝过他务实,似乎炫耀似的拿自己举例。大概就是在这之后,两人关系才越来越淡。单纯的刘银一定是无法容忍友谊里掺杂进任何杂质。他追问过,他拒绝解释,越是这样,距离反而越远。

“但我还是在乎你……”刘银说得有些艰难,“感谢你帮我撑了这次场面,感谢你照顾过我父母。你是想听这个吗?”

刘银摇摇头。

“走了,傻帽。”

“滚吧。”

麦子离开车站后不久,刘银发来一张图片,是幅黑白素描,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微张的嘴巴和紧张的脖颈皮肤组合出令人痛苦的生命信息。刘银说,画完之后的一分钟,这人死了。麦子能感觉出来刘银试图真诚地向他传达一些东西,但没再说下去,只补充说,这人不到三十。如果说他们的友谊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一定是丢掉了心照不宣的关键部分。他忽然觉得一些珍贵的东西已丢失好久,心脏胀痛得快要跳出来了。

一年,两年,麦子的职业越来越有光芒,豪华轿车、名品珠宝、名模、明星,因贴附了这些超级拍摄对象,他也有了首席摄影的名号。虚荣是在偶然散步的普通街道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忽然跳跃出来的陌生感令他有片刻的沉醉。

工作之余,仍是在路上。抬头看不清的路,低头就看清了。没什么特别的人生转折,只是更注重体态面貌和日常生活方式,四围绅士风陈列,布置在社交日志,悦己的想法多一些,但结婚的想法更为飘渺。也有知己一样的单身女性在交往,但克制到只会聊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至多聊到荒木经惟和妻子阳子的爱情故事。如果更进一步,便只有组团养老的玩笑说法了。

也有变化,他不再沉迷于拍摄风光——那些所谓的壮美,看多了,都沉落了,触动不再。反而火车,旅人,更多的故事进入镜头。一些事情似乎到一定年纪就变得自然起来。也许终于是被磨去棱角,不需要用力去证明一些什么了。可又到底是什么呢?一部相机、一个人,走走停停,相机已经长在了身上。过度探索没必要,想得越多只会带来越来越长的旅途,总以为远方有个答案等着,但答案很可能就藏在切肤的过程里,回眸看,像是场大型行为艺术。

组稿,出个人摄影集,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旅途中的人,或悲,或喜,或平静,或浓或淡的烟火气。翻到叫薄荷的女子照片时,他的心还是被小小地刺了一下。有些事儿总是放不下的,是男人的这点儿小自尊在作祟。薄荷的照片也放了两张进去,等于是和伤害和解。他想放两张刘银的照片进去,就是在那场假婚宴上拍下的。他打电话给他,刘银说,随便放。麦子问他纪录片有没有完成,刘银说,还需要等待。麦子也没追问具体意思,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年轻的编辑姑娘说:“我得在摄影师前面加上著名两个字。”麦子没有否决。世俗来说,他够成功,十几年里确实干了不少事儿,别人没勇气或不屑于干的都让他干了,就显出他的能耐了。他得允许旁人这么贴标签。

编辑姑娘又压榨着他想一个具有概括性的名人名句放在扉页里,麦子想到三个字:在路上。如果编辑愿意用迪安、萨尔去做脚注,天堂里的凯鲁亚克应该也不会被激怒。

“就摘录一段《在路上》里边的句子吧。”麦子不会去较那个劲。

“好像都泛滥了,我再想想。”

“好。”他不能阻止别人较劲。

都在路上,有些路径必走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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